凡煙小說

任務六(1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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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務六(12)

“這不適合小孩學吧?”陸繁榮隨手拿起一本,上書‘農村機電’四字,大致翻開看了看,好覆雜,他都看不懂。

“不試試怎麽知道?”

“額。”完蛋,終於知道大姐為什麽說自己不適合當老師了,這算不算拔苗助長?

“之後不是會恢覆高考嗎?他們現在努力,可以上大學啊!”

“溫飽問題都沒有解決,搞那麽多虛頭巴腦的幹嘛?

難得聽到大姐長篇大論,陸繁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
“騙你的,主要是我自己去考,都不一定考得好,哪有本事教他們。”

“不是吧?”

陸繁錦兩手一攤,愛信不信。

另一邊,盼著從生產隊進入教室的知青們,一下子沒了目標。難得有個名額,竟然沒找他們。

只有吳沛正,早就猜到會是這麽個結果。

當初牟足勁成了夜校□□,就是想著能有機會成為民辦教師。

誰曾想,機會是有,可他沒資格了。大隊學堂教師的名額,一般是本生產大隊的人頂上,如果實在沒有合適的,才會輪到他們。

若是沒有陸繁錦冒頭,知青是最好的選擇。

罷了,時也命也,就這麽著吧。

9月1日,陸繁錦正式上崗。

此前,詢問過另一位老師,自己負責幾年級教哪一門課程,得到的答案是一、二年級所有,她就不緊張了,也不害怕了。

既然都敢讓她包攬,那又有何懼?

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登上三尺講臺,看著下頭共處一室的兩個年級學生,陸繁錦頗有感慨。

但一周課下來,她發現小孩子總有奇思妙想,思維也沒有固化。換句話講,可塑性非常強。

夜校時間,陸繁錦的授課內容,從穿插故事的識字,變成學以致用,直接講稻田連作、醫療衛生等基礎知識。

至於其它,來日方長。

夜校上課的時間隨之更改,一周三天,每月九晚。

內容形式的變化,讓前來聽故事的孩子們很不適應,但和土地打交道、受過感冒發燒孩子夭折之苦的全勞動力,都意識到價值所在。

他們沒去深究陸繁錦打哪獲取的知識,只想多了解些,以後少走彎路。

陸有華這裏,有陸繁榮有意無意提及,自己結交的友人幫著捎帶了不少好東西。加之姐弟二人從不藏著掖著看書,他猜是自學成才。

至於借來看,那還是免了。

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,坑頭人的生活就是‘白天工作、晚上學習’。

他們意識不到自己的變化,外人也無從知曉。

除非遇著事。

在這個時期,同個生產大隊嫁娶很正常,尤其是日子過得很難的人家,都希望能找個盡可能吃飽穿暖的小隊過活。

離得近,互相走動也是常事。

這一日,家裏剛領完口糧,和丈夫商量過後,嫁到第一小隊半年多的羅蘭英,便提了半袋稻谷回六隊,吃娘家侄女的滿月酒。

嫂子第一胎生的男孩,第二胎是女孩,兩兄妹相差快四歲了。

她這邊走路過來,遠遠就瞅見家門口坐了不少人,自己老娘正用菜刀刮鍋底灰,不遠處幾塊大石頭上,坐著好幾個男人,正抽著旱煙聊天,說說笑笑好不熱鬧。

“你這煙絲味道不錯,再給我來一口。”

“想得美,我自己一天到晚省著抽,就只剩這麽點了,還給你再抽一口?”

“嗐,別這麽小氣嘛,我們哥倆誰跟誰?”

“那你家的口糧分我一點?”

“你這就過分了。”

“我過分嗎?”

“嗐,你這老家夥,年紀越大,脾氣越古怪了。”

羅蘭英走近時,正好聽到這番對話,哭笑不得,依次喊人後越過他們,往家裏走去。

“媽,嫂子和侄女呢?”

“在屋裏頭。”

“我去瞧瞧。”羅蘭英剛要跨進門,就見一個小炮仗沖了出來,直直撞在她大腿上。

小皮猴揉了揉鼻子,擡眼看到是她,開心地喊了聲姑姑。

“哎!姑姑看看有沒有傷著?痛不痛?”羅蘭英蹲下身,仔細瞧了瞧。

小男孩滿不在乎道:“姑姑我沒事,我出去玩了。”

“好,別跑,慢慢走。”

“知道啦!”嘴上應著,腳底抹油。

“山崽你姑姑說的話你聽見沒?叫你別跑!”拿著柴刀幹活的婦人躬身喊道,她這個孫子,一刻都閑不住。

跑出家門,男孩可不管家裏長輩怎麽說了,開始上躥下跳。

羅蘭英笑著將手裏的糧袋放下,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塵土,又舀了水洗凈手。

“媽,你看英子,嫁了人就是不一樣,之前她可沒有這麽愛幹凈啊!”羅大哥見狀,開口打趣道。

“哥!你胡說什麽,我一直都很愛幹凈好嗎?你以為我是你啊?也就嫂子能忍受你了。”

“得得得,趕緊進屋去吧,你嫂子、侄女等你半天了,你再不來她們娘倆都要睡了。”

“不早說。”

“誰讓你磨蹭半天。”

羅蘭英沒再搭理他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直接往裏屋走去。

床上坐著的女人,腦門上還裹著帕子,正給孩子餵奶。“你哥一天不跟人吵兩句,嘴上不痛快,別理他。”

“嗯。”羅蘭英笑著點頭。“嫂子,我小侄女長得像誰?”

“這麽點大,哪看得出來?”

“可一定要像你啊!”

“像你也行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姑嫂二人你一言我一語,屋裏氣氛輕松愉悅。

外頭卻亂成了一鍋粥。

不久前跑出去溜達的皮猴子,不知怎麽回事,腳下一滑摔倒了,後腦勺著地,正好砸在石頭上,鮮血直流。

山崽嗷的一聲開哭,撕心裂肺的叫喊,吸引了聚在一塊抽旱煙的男人們註意。

“老天爺,拿東西來止血啊!”發現情況不對的男人,聲音都變得尖銳了幾分。

“腦袋磕破了,這可不得了。”另一人見狀,心頭一咯噔。

“拿塊帕子來。”說著用手捂住,血順著指縫溢出,看得人膽戰心驚。

此刻的孩子好像傻了,不哭不鬧,就這麽傻楞楞地看著眾人。

聽到動靜的孩子爸和奶奶,立刻跑了過去。

見狀一個回家拿帕子,一個上前抱住他想辦法處理。

帕子很快拿來,也顧不上幹不幹凈了,直接按住了傷口。

眾人圍著瞧,很快意識到,壓根止不住血。

捏著煙絲袋子的老頭,一咬牙直接將裏頭全部取了出來,攏共也就這麽多了。

“拿煙絲試試,這個可以止血。”

“趕緊,孩子都嚇傻了。”

“山崽,山崽,奶奶在呢,不怕,不怕。”

外頭吵鬧聲、哭嚎聲此起彼伏。羅蘭英不可能聽不見,又聞親娘叫山崽,當即坐不住了,餵完奶的嫂子後腳也跟著出屋。

走出院門一瞧,就聽到說‘磕破頭’、‘血止不住’之類的話。

羅蘭英腳步一頓,扭頭看向地上一圈的鍋底灰,從兜裏掏出洗得發白的手絹,快速將其裝起。

“誰還有煙絲,再拿點出來,我之後一定還。”

“沒有,家裏就剩這些了。”

“我也沒有。”

羅蘭英擠進來後,忙問:“怎麽樣?血止住了嗎?”

“沒,口子太大了。不夠,煙絲不夠。”

旁人話還沒說完,看到侄子傷口已經將煙絲染紅,羅蘭英把它們撚起丟到地上,直接將手絹裏裝著鍋底灰撒了上去。

“你別動,扔掉幹什麽?”

“這是什麽東西?”

“英子別亂來啊,人命關天!”

打掉大哥想要阻止自己的手,羅蘭英一臉認真道:“我手裏這個是鍋底灰,又叫百草霜,可以止血。”

其實她心裏也沒底,擔憂地看著臉色逐漸蒼白的侄子,想到夜校時說到關於鍋底灰的藥用價值,心裏默默祈禱真有用。不然......

“有用嗎?”

“鍋底灰好像是可以止血,剛才一下子沒想到,我這腦子,上了年紀就是不好用。”

“止、止住了,血止住了,應該就沒事了。”

“姑姑。”頂著一頭鍋底灰,脖子上還有血印子的山崽,終於開口說話了,第一句喊的就是羅蘭英,似乎明白自己的小命,算是姑姑救回來的。

“誒,山崽你現在腦袋是什麽感覺?”

“好暈,我想睡覺。”小男孩整個人的精神氣,都好像被抽走了大半。

“哥,趕緊,我們得帶山崽去衛生院檢查下。”

“對,還是要去看看。”

“好。”

在大隊部借到唯一一輛自行車,到衛生院做了檢查,大夫說幸好血止住了,應該沒什麽大礙,就是失血過多,要好好補充營養。

長輩們松了口氣,但又有些發愁。

孩子沒事就好,可家裏吃飽飯都難,哪裏有什麽營養給他補充啊?

羅蘭英早上出的門,大晚上才回到坑頭,丈夫一家都擔心她出事,一直沒睡等著。

在她口中聽完經過,無一不感到慶幸。

“蘭英,家裏還有十幾個雞蛋,你們兩口子明天跑一趟,都送去給山崽吃。”婆婆想了想,最後還是開了口。“可惜家裏沒有紅糖了,不然再帶點紅塘去。”

“榮子哥家有。”家裏的小叔子插了一句。

“你怎麽知道?”婦人開口問。

少年捂嘴不說話了。

“跟你說過多少次了?不能總吃你榮子哥家的東西,大家都不容易,你們一個個,就是不聽。”

“榮子哥說,我們不吃會壞掉。”少年嘟嘟囔囔解釋道。

“這話你信嗎?”

少年再次沈默。

“媽,不用,我們家就十幾個雞蛋,我......”想拒絕的羅蘭英,想到小侄子那樣子,又不忍心。

“山崽身體要緊,我說帶就帶,養著雞還怕不生新的蛋嗎?”

“好,謝謝媽。”

“不用謝,一家人互幫互助是應該的。”

羅蘭英眼眶瞬間濕潤,哽咽著點頭。

少年看著自己嫂子這樣,再想到親娘說的話,眼珠子一轉。

第二天一早,看著籃子裏多出的一包紅糖,婆媳倆啞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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